2021-01-18 16:53:28 來源:參考消息網 責任編輯:郭慶娜
核心提示:保羅·薩洛佩克是普利策獎獲得者、美國《國家地理》雜志撰稿人,他沿“絲綢之路”旅行,旅程長達6000多英里,途中感受到美國走向衰落的種種預兆。

參考消息網1月18日報道 美國《紐約時報》網站1月16日發表作者保羅·薩洛佩克的文章《絲綢之路上的陰影》,全文摘編如下:

五年前,在烏茲別克斯坦的一個卡車??空?,我覺察到了美國即將出現的衰落。我在古老的通商城市浩罕附近徒步旅行了一整天,正在打盹,突然發生了斗毆。醉漢大喊大叫。什么地方的窗玻璃碎了。一個焦急的女服務員把頭探進我帶簾子的餐廳卡座。她想知道我的背包里是否有糖,可以用來自制敷布,給一個顧客的刀傷止血。

在喧囂中,我差點錯過當天的重大新聞。在墻上的電視里,一位俄羅斯播音員氣喘吁吁地宣布了這個消息: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

回過頭來看,如果把中亞那個陰郁的下午看作美國即將到來的兩極化、暴民政治和全球收縮時代的預兆,簡直有點滑稽。但這種印象很難動搖。這也許是因為,在特朗普政府的整個任期內,我都行走在另一個曾經生機勃勃、但以失敗告終的多邊主義實驗——絲綢之路——的廢墟上。

遠遠望去,美國正縮回嬰兒姿態

我步行環游世界。通常,我會記下我的所見所聞,把古老歷史作為解讀時事的指導。

最近,沿著絲綢之路緩慢行進令人感到眩暈。這是一條據傳有著2000年歷史的貿易紐帶,通過復雜的商道連接了亞洲、歐洲和非洲的市場和頭腦,而在數十年來最會制造對立的領導人的統治下,美國經歷了圍繞種族和身份問題產生的極端兩極化、白人至上主義民兵組織的崛起以及一位直到任期將盡還在攻擊國家機構的獨裁總統。

遠遠望去,我的祖國不光在我身后收縮。它正在縮回到胎兒的姿態。

例如,當華盛頓背棄巴黎氣候變化協定時,我正在被記憶中最可怕的滂沱大雨淹沒的中亞大草原上艱難跋涉。特朗普總統在推特上對中國發動關稅戰爭時,我正在有著2500年歷史的印度大干道上躲避橫沖直撞的車流。

通曉多國語言的商人、景教僧侶、佛教朝圣者和穆斯林波斯學者把絲綢之路變成了人類創新的通道。我追隨他們的足跡行進了6000多英里。

“特朗普!”當被太陽曬得黝黑、渾身篝火味道的我吃力地前行至吉爾吉斯斯坦邊境時,一名士兵大叫起來。他對我擠了擠眼,豎起大拇指。他像我在路上遇到的大多數安保人員一樣,對白宮里的另一位信奉“血與土”的民族主義者贊賞有加。

我進入了吉爾吉斯斯坦。與此相反的是,可憐的吉爾吉斯人被納入特朗普的“穆斯林禁令”。該禁令嚴格限制一些國家的公民前往美國。

在古老的學習中心,我看到美國固執無知

2000多年前,絲綢之路把古羅馬和古中國的欲望交織在了一起。19世紀的德國地理學家費迪南德·馮·李?;舴乙云渥盥劽谶兊纳唐窞檫@條貿易路線命名。但牽涉的遠不止絲綢。絲綢之路象征著自由的跨文化交流,將古希臘藝術向東傳播到了信仰佛教的中亞。中國的紙向西傳入了中世紀的阿拉伯和歐洲。

亞里士多德的學說和印度數學“零”的概念與揚起塵土的駱駝商隊一道顛簸行進。時至公元1000年,這個應有盡有的文明集市把伊斯蘭中亞城市國家從絲綢之路的維護者變成了蓬勃發展的多元文化學習中心。

英國歷史學家彼得·弗蘭科潘在《絲綢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一書中寫道:“在近代早期之前的幾個世紀里,全世界最卓越的知識中心并不在歐洲或西方,而是在巴格達和巴爾赫、布哈拉和撒馬爾罕。”

2016年夏天,當我們穿過烏斯秋爾特高原——土庫曼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共有的沙漠——時,我的哈薩克旅伴夜間用發令槍射出空包彈,趕走好奇的狼群。我們正在前往該地區的“明珠”:希瓦綠洲。

希瓦由砂巖建造的庭院、宣禮塔和清真寺構成,是中亞建筑的典范。宮殿的高頂涼臺朝北,迎著夏日沙漠涼爽的風。狹小的客廳使得居民在冬天能夠保暖。它的城市設計是熱力學杰作。在10世紀至12世紀,學者們在皇家學院辛勤工作,把古希臘典籍翻譯成阿拉伯文,采用中國的技術創新,完善波斯和印度數學。它是全球化知識的熔爐。

擔任文化導游的伊涅薩·尤瓦卡耶娃說:“一千年前,這里有世界級的天文學家、數學家和其他許多科學家。我們比歐洲更先進。”

領先意大利文藝復興400年的伊斯蘭科學和藝術黃金時代是阿拔斯哈里發國家東部邊緣的突厥和波斯思想家開啟的。

尤瓦卡耶娃列舉了一些本地的杰出科學家。9世紀的天才穆罕默德·花拉子密幫助制定了代數的規則。一個世紀后,才華橫溢的博學者阿布·萊漢·穆罕默德·比魯尼撰寫了140多份手稿,內容涉及從制藥到印度人類學的方方面面。

也許,最受推崇的絲綢之路智者是阿布·阿里·侯賽因·伊本·西納,在西方被尊稱為“阿維森納”。他在11世紀編纂了一部療法百科全書,歐洲醫生直到18世紀還在使用。阿維森納的《醫典》通過口嘗尿液中的甜味準確診斷出了糖尿病?!夺t典》收錄了800多種療法。一千年前,阿維森納就主張通過隔離來控制流行病。我很想知道他會如何看待美國當今反口罩人士的固執無知。

依賴部落媒體,像教派一樣封閉

絲綢之路造就了我們的世界。10個世紀前,覆蓋半球的高度多樣化社會伸出的是一只張開的手,而不是一個攥緊的拳頭。人類好奇的能力增強了。在一段時間內,智力成果和開明態度也是如此。但是,時至16世紀,它逐漸消失。

歷史學家弗雷德里克·斯塔爾在《消逝的啟蒙時代:從阿拉伯征服到帖木兒的中亞黃金時代》一書中認真分析了絲綢之路的衰落。他把蒙古入侵、歐洲海上競爭加劇甚至氣候變化都歸結為衰落的原因。但他強調了一種與當今社交媒體毫無二致的現象:極端兩極化。

斯塔爾寫道,由于受到王朝斗爭的削弱,在巴格達統治中亞的阿拔斯哈里發國家開始在遜尼派與什葉派穆斯林的宗教敵對壓力下瓦解。為了抗拒穆斯林黃金時代的理性主義及其思想的“外來元素”,出現了一種稱為“艾什爾里派”的凈化靈魂的伊斯蘭運動。

斯塔爾寫道:“到11世紀末,一場全面文化戰爭已經打響。”

結局是殘酷的。19世紀,當歐洲殖民者與沉睡的中亞重逢時,絲綢之路上那些有歷史記載的汗國已經淪為窮鄉僻壤的藏寶閣。當地暴君把他們的臣民與外部世界隔絕開來。沙俄帝國和大英帝國輕而易舉地征服了最后的城池。伊斯蘭啟蒙運動時期的殘舊藏書被運到了圣彼得堡和倫敦。

把絲綢之路沿線汗國的自殺行為與自殺式的美國政治相提并論是一種有缺陷的做法。但華盛頓居民——全世界最先進文明的居民,面對的是同樣的末日景象。1258年2月10日蒙古入侵者沖破巴格達的高墻,屠殺其平民,把若干世紀收集的智慧——從36座城市圖書館劫掠的數千份珍貴手稿——扔進了底格里斯河。據說,這種歷史性的破壞行為使得墨水染黑了河流。這個凄涼的故事給了我們些許安慰。歷史從來不會重走老路。

打著邦聯旗幟涌入國會大廈的美國人,希望推翻民主選舉結果。他們生活在部落媒體提供資訊的信息現實中,就像教派一樣封閉。認知分歧注定了共識的消亡。夏季的一項民調顯示,近三分之一的美國選民將接受“一位不需要費心應付國會和選舉的強勢在職領導人”。

大地向東,朝著亞洲世紀傾斜

與此同時,世界繼續前行。而大地向東朝著亞洲世紀傾斜。在中亞各地,我漫步于被嶄新的公路、鐵路、管道和通信網絡改變了的景觀之中。其中許多建設都與中國21世紀版本的絲綢之路有關。大家說,這項耗資數十億美元的“一帶一路”倡議是當今世界上最雄心勃勃的基礎設施項目。

在哈薩克斯坦,當我牽著我的馱馬穿過他們巨大的油田時,中國工人身穿干凈的工作服走了出來。我看起來肯定像是來自遙遠過去的衣衫襤褸的幽靈,像是荒原上出現的幻影。他們請我吃了冰淇淋。

我沿著喀喇昆侖山脈一路下行,進入巴基斯坦。絲綢之路輝煌年代最令人難忘的考古遺跡,在伊斯蘭堡東南約60英里處的一座山上逐漸腐壞。南達納要塞沒有紀念碑或標志。那里人跡罕至。但11世紀初,正是在那里,中亞學者比魯尼成為第一個以驚人的精確度測量地球大小的人。他的計算基于高明的三角函數,與我們測量的24902英里的地球周長的誤差不到200英里。

藍色的遠方是中國。一份報告說,該國2019年的經濟產出達到了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67%。預計中國是2020年盡管發生大流行但仍能實現經濟增長的唯一主要經濟體,所以中美差距將不斷縮小。而在遙遠地平線以外的某個十字路口的卡車??空?,我那迷失的祖國正在自己跟自己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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